当代艺术也需要从历史中寻找灵感

2016-10-20

  苏州美术馆、吴作人艺术馆、颜文樑纪念馆、苏州丝绸博物馆、朴园、双塔……徜徉在姑苏城里的多重空间,人们随处可与不同时期不同形态的艺术邂逅。近日,苏州美术馆和苏州市美术馆协会联合举办的主题为“多重时间———苏州与另一种世界史”的“苏州文献展”,以创新性的展览模式引发关注:当下与往昔,时尚与传统,江南与世界,作品与实景,彼此交叠,相互激活,生出思考的空间,立体深入地诠释着苏州的文化历史内涵。


  左手当代艺术创作,右手历史文献研究

  当代艺术创作与历史文献研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在苏州文献展中,两者却能够为人们同时看到。此次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中国美术馆研究与策划部主任张晴,以策划当代艺术双年展见长,曾经连续12年组织与策划上海双年展,也发起创立国际双年展协会。在他眼中,再前卫的双年展也无法离开所处地域的土壤,需要对本土历史文化不断演练,否则就像悬在半空之中的海市蜃楼,终究立不住脚。当代艺术创作与历史文献研究其实是殊途同归的,当代艺术创作发现未来的生活,历史文献研究发现先人的生活,两者的关键词都是“发现”。

  在苏州文献展主展馆苏州美术馆,当代艺术作品挑大梁,却无不体现出对于历史的致敬,娓娓叙述着苏州在历史长河中与世界的相遇、碰撞与互动。美术馆前广场上筑起的一道巨大铁皮,是来自NC小组的景观雕塑 《丝路之城》,如丝带般蜿蜒数十米,镂空雕刻着世界各国文字。雕塑有意将棕黄色的痕迹绵延至地面,显示出时光的痕迹,作品似乎自然而然成为了广场的一部分。孙哲政形如地球仪的装置作品 《累积》 在展厅中格外显眼,只见这一球体雕塑将新老苏州、土地文明与工业文明的若干元素拼接在了一起,如时钟、瓦当、油纸伞、雕花窗格等,甚至其中的时钟还在滴答走动,引出人们对于时间和社会变迁的双重思考。

  在吴作人艺术馆、颜文樑纪念馆,“‘1937年吴中文献展’研究展 (第一期)”、“苏州历史图像史料展 (第一期)”等系列展看似传统,却绝非史料的堆砌,而是彰显出某种当代性。比如梳理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于苏州可园举办的吴中文献展时,展览特别将当时《苏州明报》 《申报》 《中国博物馆协会会报》 等媒体对这一堪比世界博览会的展览的报道加以展示。看过去的新闻今天被历史化了,从传播学的角度解读79年前的展览,这样的视野相当开放。展览也将地图作为洞悉苏州文脉的一个切口,这不仅是因赫赫有名的宋代地图《平江图》 记载的就是苏州,也因地图本就与城市变迁密不可分。饶有意味的是,每一幅地图上都标以“最新”,每一个“最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最新”覆盖,无数的当下形成了多重时间。


  不可思议的邂逅,开启广阔的文化想象

  在此次展览中,每一件展品都不应被割裂、孤立来看。展品与展品、所处的环境、观者,都是一次不可思议的邂逅,以互补和辩证的微妙联系开启广阔的文化想象。这样的策展方式,似乎呼应了苏州园林的造景之趣。

  胡荣生的作品 《聆听时间》 以综合材料抽象出大大小小的山形,散落在不为人知的私家园林朴园中,似在与自然的园林对话。这组作品录制搜集了多种多样的苏州声音,凑上前去侧耳倾听,能够听到大街上车辆呼啸的声音,市井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它们携带了一座城市的隐秘信息,又与园林里小河淌水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形成了一种错位的对比。

  苏州城东南角定慧寺巷内的双塔下,砖草掩映着北宋罗汉院的废墟遗址。在这里,人们将与艺术家吕美立和王谦的作品 《有无》 相逢。这是分3列排开的数十只陶盘,用从苏州各个地方搜集而来的泥土混合烧制成,盛放在其中的是苏州各个水域的水。它们似乎是确凿的存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陶盘以及盘中的水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水会挥发、流动,陶盘也会受到风化、侵蚀。遥远的以后,它们或许都将化为一抔尘土、一片荒草,这让人不禁联想起脚下北宋罗汉院的命运。老子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当今艺术家们的创作与有着千年历史的双塔彼此观照,述说着新与旧、有与无的相互转化。

  展览让余旭鸿的“太湖石系列”作品毗邻明代吴门四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的作品,不是没有来由的。“太湖石系列”中的每一件作品分别对应了吴门四家画中出现的一块太湖石。悬挂在颜文樑纪念馆户外的刘野的灯光装置 《人生也是一件艺术品》,也不是巧合。那句“人生也是一件艺术品”,恰恰出自中国现代美术奠基人之一的颜文樑,在当时就颇具先锋意义。


  苏州文献展中的这些展品,以当代的视野多角度回望历史

  文献

  1937年吴中文献展于苏州可园举行,展览分图书、金石、书画、画像、史料五部分,共展出各种文物典籍4000余目,约6000余种,集结苏州各界知名人士和各乡里艺术文献典籍。当时的史料由于历史变迁、战火纷乱等原因已无法完整聚拢与呈现。不过还是可以透过79年前 《吴中文献展览会特刊》 中部分展品目录、会场分配、参观规程等内容,了解当时的境况。就展品来说,有图像、文玩、服饰、器物、掌故图书、先哲著述、本地出土文物、乡贤书画等各种类型。展览当时得到不少关注,江浙沪的新闻报刊不少都对此有过相关报道。

  地图

  在系列展“苏州历史图像史料展(第一期)”中,还有不同时代描绘的苏州地图,关注近代苏州的城市变迁。苏州中间是老城,其外围不断拓展出新的马路,透过地图细节变化,可以感受城市的发展脉络。参观者可以发现,几乎每一张地图上都标有“最新”、“最近”的字样,而放在今天,这些“最新”“最近”是今昔的重叠与对比,共同构成了“历史的当下”。

  铜版画

  在系列展“苏州历史图像史料展(第一期)”中,展示了一批海外人士解读苏州的版画。1843年,在英国版画家阿隆姆出版的有关中国的铜版画集中,收录了一批描绘苏州风土人情的作品,有表现苏州名胜虎丘的,也有描述苏州农妇养桑蚕、缫丝、织布情景的。这些画作中虽然有梳着长辫的晚清男人,也有斗拱飞檐,整体画风甚至略带水墨风,然而不少内容却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比如在一幅描绘苏州虎丘塔的版画中,虎丘被描绘成群山层叠、高耸如云的样子,事实上虎丘并没有高山。而虎丘一块不规则的试剑石,也被放大成超过几个人大小的规则圆形。史料显示:画家本人其实并未到过苏州,所画的内容都是根据游历中国者的文字描述想象而来。透过“他者”的想象来了解苏州,是一个独特的途径。


创新的展览模式,是演绎“苏州学”的一种方式

访苏州文献展策展人之一张晴


  文汇报:当代艺术如何与历史相结合? 又为何选择德国策展人罗杰·博格尔作为合作伙伴一同策划此次苏州文献展?

  张晴:自1955年卡塞尔文献展开始,作为展现当代艺术的文献展连同当代艺术,发展至今已走入一个瓶颈期。此次我们开创性地对历史进行观照,从而有了“‘1937年吴中文献展’研究展 (第一期)”、“苏州历史图像史料展 (第一期)”。虽然当代艺术是先锋的,但遇到瓶颈时,就需要回头看,从历史中汲取养料,重新出发。而一半是当代艺术,一半是传统文化历史研究的“比翼双飞”模式,这也是一种全新的研究方法和视野。

  博格尔是我合作多年的好朋友。他曾策划过一系列重量级的展览,比如2007年的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他为此次展览提供了很多新颖的布展思路。比如将艺术家的参展系列作品打散,与其他艺术家的作品进行组合,以高低错落的形式呈现。通过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对话与关联,从而在布展中形成独一无二的关系。这不仅仅只是一位艺术家在系列作品中所赋予的线性关联,而是呈现彼此交织的开放格局,从而予人独特的观展体验。

  文汇报:此次苏州文献展包括了一项针对1937年吴中文献展的研究展,这与如今以当代艺术为主的“文献展”有着怎样的关系,两个“文献”又有着怎样的区别?

  张晴:1937年于苏州可园举办的吴中文献展,是我在策展过程中,查阅历史资料意外发现的。当我告诉合作伙伴博格尔时,他十分惊讶,反复和翻译确认。

  从字面来看,虽然两者都是文献,但意义不同。当代艺术范畴的“文献”是在1955年卡塞尔文献展之后诞生的,而我们的吴中文献展是在1937年举办的,远早于前者。这个展览也不局限于我们中文意义中的历史文献书籍,还包含文玩、服饰等各种展品,甚至还出现了顾炎武的鞋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像是一个“博览会”。另外,当时的策展者将公有和私人收藏的文物一同展出,为公众开放,这也是相当具有前瞻性的做法。

  两个不同时代的东西方策展方都选择了“文献”这一个词汇,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历史的巧合。

  文汇报:一批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中,为何会出现吴作人、颜文樑这两位前辈艺术家的作品?

  张晴:吴作人、颜文樑都是苏州伟大的近现代艺术先驱,他们在美术史上的地位与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息息相关,这是其一。另外,颜文樑从上海出发,前往法国巴黎留学。当时他是从海路走的,终点站是马赛。这和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路线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当时颜文樑在一路上,每到一个港口,船只补给水和食物时,他就写生。虽然他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绘画技艺,可循着这样一幅幅写生也似乎是走出了一条文化艺术的海上丝绸之路。另一边,吴作人则创作了一系列临摹敦煌石窟的作品,走的是陆上丝绸之路。这两位苏州的老人分别在这两条丝绸之路上留下了足迹,这也恰恰就诠释回应了展览主题“多重时间———苏州与另一种世界史”。

  文汇报:我们特别注意到,此次苏州文献展中的“‘1937年吴中文献展’研究展”和“苏州历史图像史料展”都标注了“第一期”,您是否有意将这样的展览常态化?

  张晴:仅就1937年吴中文献展的研究来说,在筹划“苏州文献展”的两年间,我们陆续从各个博物馆、图书馆收集展览图录、书籍、书画与杂志报纸,包括散落民间的部分资料,对这些内容进行整理和初步研究,从而复原与重建。目前展出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们还将继续这项工作。不单是为了史料的收集,而是希望在当代的、国际的、本土的语境观照下,激活苏州的文化与历史。我希望以这些具有活力的史学新论、知识视野及其艺术创新,最终促成“苏州学”的诞生。


摘至《文汇报》记者 范昕 黄启哲